George Mason University CSSA

“教育国际化”本源探析及对国家现代化的作用

 

提交“中国教育国际化论坛”

 

教育部教育管理信息中心、中国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全国委员会秘书处

 

北京，2011年3月19日-20日

 

郭玉贵

 

美国亚洲文化学院（UACA）教授

中国“985”工程特聘教授

北京师范大学国际与比较教育研究院

E-mail: gillguo@msn.com

 

 

            近期颁布的国家中长期教育规划纲要明确提出要“提高我国教育国际化水平”，值此这一国家重大战略转变之际，笔者想就此命题谈几点意见和想法。

 

一、回归本源

论坛主办方提出了“什么是教育国际化“的问题，笔者想从两方面谈谈这一问题。

 

（一）“际”

 

该问题有两个关键字，一个是“际”。按照百科全书的解释，是指任何两个或两个以上物体和现象的彼此之间之意。也即我们人类生活中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人际”、班与班之间的“班际”、校与校之间的“校际”、城与城之间的“城际”、省与省之间的“省际”、直到我们今天讲的国与国之间的“国际”。这些单位尽管规模有别，然意义却相同。由于这些用“际”分隔的大小不一的单位构成了人类的社会，而人类的最基本需求之一是交往。人类就是在这种相互交往和交流中创造了财富和创建了文明。

由于地理的间隔和交通的不便，加之主权国家疆界的限制，多年来人们活动的空间主要限于一国之内的“人际”、“班际”、“校际”、“城际”、“省际”范围。然而，从古今中外发展史中，人类最基本需求之一 --- 交往 --- 往往可以冲破任何地理和国界的限制，而进行“国际”的交往。例如，早在两千多年前欧洲的古希腊和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民间学者即周游列国进行讲学交流，成就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文明巅峰。中国汉唐时期开创的陆海两大丝绸之路，既有力地促进了东西方的经济文化交流，更对促成汉唐的兴盛产生了积极的作用。明朝前期郑和七下西洋的壮举，不仅在航海活动上达到了当时世界航海事业的顶峰，而且对发展中国与亚洲各国家政治、经济和文化上友好关系，做出了巨大的贡献。遗憾的是，随后实行的“尺板不得出海”的海禁导致中国明清两代的闭关自守，使中华民族开始逐渐落后于西方列国。

然而与此同时，以哥伦布为首的一大批欧洲航海先驱们出于对未知地理的探索和对财富的追逐，开启了大航海的时代。由于新大陆的发现，改变了世界历史的进程。由此，西方终于走出了中世纪的黑暗，开始以不可阻挡之势崛起于世界，并在之后的几个世纪中，成就海上霸业。一种全新的工业文明成为世界经济发展的主流。

显然，小至“人际”之间，大至“国际”之间，作为人类最基本需求之一的交往是个人与国家发展的前提条件。反之，个人会自闭，国家会闭关自守。

 

（二）“化”

 

该问题的另一个关键字是“化”。何谓“化”。根据百科全书的解释，其基本字义表示性质或形态的改变。例如变化、分化、僵化、熔化。尤其是用在名词或形容词后，以构成动词，表示转变成某种性质或状态：电气化、工业化、信息化、现代化、革命化、行政化、市场化、城市化、标准化、产业化、大众化等等。

回到我们的“国际化”问题，如前所述，在地理大发现和资本主义的全球性扩张之前，世界各国的发展因受到地理障碍的阻隔而处于各自独立的孤立发展状态，各国的教育也因此表现出广泛的差异性。但是，随着资本主义在全世界的扩展、现代交通工具和通信技术的创新和市场扩展，各国之间的交流日益频繁，各国教育体系也在相互交流中不断取长补短，显示出强烈的趋同性。特别是以信息技术为基础的全球化的发展，将各国紧紧地连接在一起，从而为“教育国际化”的发展提供了现实的可能性和必要性。

事实上，包括中国在内的许多发展中国家在创建自己的教育制度过程中相当程度受益于这种“教育国际化”。100余年来，中国教育曾先后向日本、德国、法国、英国、美国和苏联学习，改革开放后主要向美国学习。这种借鉴涵盖了教育的各个领域，包括各种教育理论、义务教育制度、学前教育制度、职业教育制度、大学教育制度、教学内容、方式、手段、技术等等。中国和大部分发展中国家的教育发展史都是在吸纳、交融和消化这些外来教育现象的过程中形成的。

然而，各国在融入教育国际化的过程中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既有成功的经验，又有失误的教训。拿中国和美国作例子：20世纪初，曾两次赴德国留学考察的蔡元培先生，引进和借鉴了领先世界的德国教育理念与制度，用了短短10多年时间即将北京大学建成了今人尚难企及的世界著名学府。而中国文革期间实行历史虚无主义，抛弃古今中外一切教育理念与教育制度，使中国教育遭受了灾难性的浩劫。同样，在19世纪下半期，美国大批学者前往当时世界高等教育的典范德国取经，吸取了高等教育的科研职能，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创新，发展出服务的职能，从而形成了迄今全世界认同和遵循的高等教育三大职能：教学、科研、服务。然而，时过境迁，20世纪中期后，美国以老大自居，藐视他国教育经验，将自己置于封闭的教育状况中。美国的决策者在制定相关政策时很少借鉴国外经验，80年代中期更是走向极端，于1984年愤然退出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使其游离于国际科教大家庭之外20年。后来，江河日下的教育质量让美国人痛定思动，把眼光重新转向世界，最后布什总统于2002年9月郑重宣布美国将于2003年重新加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重新转向关注和借鉴他国教育经验。

当然，我们提倡“教育国际化”，并不是要将中国教育“化”为西方教育体系，也不会“化”为特定的“美国教育体系”、“英国教育体系”、“法国教育体系”等等。一句话：国际化既不等同于西方化，也不等同于美国化。事实上，随着全球化的扩展，各国因时代变迁而面临的一系列问题也更多的具有了共性。由此，不仅中国，也不仅美国，世界所有国家都应实行“改革”和“开放”就成了时代的必然性。这种因各国“开放”而产生的改革成果都应被视为是世界发展经验的组成部分。如果说上述主张尚不能完全消除某些同志因教育国际化对国家教育主权影响的顾虑，笔者再提供两个启示：第一，改革开放以来，大批中国企业按照国际惯例进行包装后到海外上市。但不管它们到哪儿上市，都改变不了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管辖的一个企业的事实；第二，不管谁竞选当上台湾地区的“领导人”，都改变不了台湾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一部分的事实。

 

二、全球化背景下“教育国际化”内涵与外延的扩展

 

（一）浅层目标

 

事实上，通过“教育国际化”将中国的教育融入国际教育体系，这只是为达到前述的国与国之间的交往提供了必要的前提条件。尽管在融入的过程中，中国教育可通过交流与借鉴各国的经验，为中国教育改革与发展提供有益的参照系。依笔者之见，这种见解尚停留在传统的思维水平，充其量只能算是“教育国际化”的浅层目标。因为今天的世界已经不是以教育制度复制与借鉴为主要特征的工业经济时代，迅猛发展的知识经济时代要求我们从更高的时空背景下考察“教育国际化”问题。

 

（二）深层目标

 

全球化的一个主要特征就是各国为了各自的经济、政治、社会、安全等国家利益在全球范围内既进行紧密的合作，又进行激烈的竞争。而一个国家的知识经济的建成与否，完全取决于能否培养和吸引大量具有国际视野的人力资本。这就对教育国际化提出了新的要求。我们要将自己的视野从传统的专注于本国范围的教育投向更大的全球范围，充分利用信息技术与全球化带来的有利条件，以更开放的姿态，不失时机地在全球范围内竞争、吸引、分享、整合和配置包括学生、师资、技术、资金等优质教育资源，以最大限度地服务于中国教育对外开放战略和教育事业的改革开放。这应该是我们实行“教育国际化”的深层目标。（日本和美国例子）

这种在全球范围内竞争、吸引、分享、整合和配置教育资源的做法，既有传统的如在全球范围内争抢国际留学生和专业人才，更是日益扩展出许多新的形式。尤其是中国加入WTO使中国教育发展在政府公共教育投资之外增加了新的教育资源从而为实现快速健康发展提供了新的机会。尤其是具明显产业性、适用于市场体制运作的教育服务贸易的推行，更为教育国际化赋予了全新的内容。近年来中国为履行WTO的有关义务，逐步开放了自费留学中介服务、外国资本在中国投资合作办学、在全球聘请优秀教师、引进国外优质教育资源和标准、出入境就业服务、教育咨询服务、境内外教育和职业培训、教学仪器与设备全球采购等领域。特别要指出的是，近年来教育国际化出现了两个影响深远的新现象：一是愈来愈多的国际知名大学纷纷到世界各地开设分校（例如筹建中的上海纽约大学）；二是全球互联网教育（笔者有意就此问题在下面作一专门论述）。

显然，随着时代的变迁，“教育国际化”的内涵与外延也在不断扩展。我们不能满足它的浅层目标，更应力争达致它的深层目标。

 

三、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的教育活动——充分利用全球互联网教育资源

全球互联网教育是一种在全球范围内开展的跨国界教育活动，这种基于IT最新技术的教育活动使WTO规定的跨境交付、境外消费、在服务消费国的商业存在等教育服务贸易在全球范围内的实行提供了可能性。虽然利用全球互联网教育资源才刚刚开始，但却有著极其广阔的发展空间。互联网的出现为全球范围内教育资源的整合与共享提供了全新的可能性，基于互联网的现代远程教育是一种无限制教育资源共享的有效方式，它突破了传统教育对受教育者的时间、地点和身份等方面的种种限制，也克服了由此产生的对教育资源的竞争性利用和排他性利用的限制，在理论上全世界的学习者可以同时看同一本书、听同一首歌、做同一道题、参加同一个主题讨论，教育资源的利用效率得到了极大地提高。

利用全球互联网进行远程教学活动，是一种革命性的进步，是从工业经济时代以班级授课制为主大批量培养具有共性的人才模式向知识经济时代培养个性发展的人才提供了全新的模式。自美国麻省理工学院2001年宣布将其2,000多门课程全部搬上互联网，供全世界免费使用以来，全球已有200多所大学加入到教育资源共享的行列中来，他们建立起的“开放课程联盟”已经在互联网上免费提供了超过13,000门课程的资料。2009年全球大学生总数的15%选修网上课程，在澳大利亚大学注册的香港藉和新加坡藉学生中有一半是在香港和新加坡的家里利用互联网修课，而俄国的大学生有1/3修习网上课程。在美国，2009年选修网上课程的大学生已达350万，而完全注册网络教学课程计划的学生已有200万。麻省理工学院开创的研究型大学新模式，将引领一场全球大学教育的革命。

（一）存在问题

第一，教育主管部门对最新科技成果在教育领域的广泛应用缺少基本的了解，对基于互联网的现代远程教育开创的国际教育新的领域和发展趋势缺乏敏锐的感知。

第二，缺乏强有力的全盘计划和措施，据称：到2010年，我国建设了4,000门国家精品课程，这还不包括各地精品课程和校级精品课程。但是，从目前情况看，已经上网的课程，大多只有教育网和校园网用户，经注册之后才能收看；而且，这些上网的课程，维护、更新很不及时，内容过时。

第三，我国虽然建立了一批网络学院，实际上是两袈马车两张皮，与学校母体没有太大关系，即没有对本校的教育、教学改革和向双模式、多模式发展发挥影响。造成这一状况的根本原因是教育主管部门长期走不出传统教育办学理念和用计划经济的管理模式管理远程开放教育。

第四，教育主管部门思维陈旧、僵化，不思改革，无视全球知识经济时代教育发展的新成果和新趋势，至今对引入国外优质网络教育项目不加分析，采取全盘否定政策。

（二）影响分析

第一，如果说，100余年前中国在内忧外患的情况下并不很情愿地引进了近代教育制度，以至于我们至今仍在与国际接轨的许多方面挣扎。那么，在今天知识经济时代世界各国共同面临的又一次机遇面前，如果我们不能把握机会，有可能又一次掉队。

第二，诚如王一兵老师所讲，作为我国开放远程教育开拓者和主力军的电大系统，长期处于被边缘化的状态，虽然在被限定的层次上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拿到世界上一比，则成了他称之谓的“历史最老，规模最大，恰层次最低的开放大学”。为什么缺少与时俱进的创新举措，值得教育主管部门深思。

第三，今天，在国外发达国家几乎100%的高校都在向网络教育这一方向发展的情况下，随着各种国外名校网络公开课视频悄然走红互联网，受到中国高校学生和公众的追捧，将折射出中国现行教育的尴尬。不仅将对我国教育理念形成冲击，更可能会造成中国教育界在国际教育领域中话语权和影响力的缺失。

第四，对引进和开放国外优质网络教学计划的排斥与歧视，简单地全盘否定国外的优质网络教学文凭，将导致中国学生无法充分享用全球互联网教育的资源和成果，那将会对中国高等教育大众化进程产生很大的负面影响。

（三）政策建议

第一，全球互联网教育既是新技术的产物，也是国际教育的全新领域，这种形态的出现使独立的跨国教育体系成为可能。该领域的发展是关系到未来教育体制如何变得更加开放、灵活、更能适应建立学习型社会、适应信息社会和知识社会要求、跟上世界教育改革大趋势的重大问题。建议主管部门将全球网络开放远程教育在面向未来的教育体制中正确定位，提出与世界趋同的发展规划与战略措施。

第二，倡导包括企业在内的社会各界与教育界共同努力，在资金、技术和内容、手段上全面协作，普及互联网教育，将国内外的优质教育资源为整个社会民众享用。使互联网的现代远程教育在21世纪的中国教育发展中扮演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

第三，理顺政策误区，采取包容性政策，摈除将互联网教育视为二等公民的歧视性政策，将全球互联网教育模式视为新的革命性变革，逐渐完善其法规与技术手段及管理方式，将其与课堂教学模式一视同仁。

第四，摈除对国外网络教育学历与学位一概不承认的做法，在严格与具体考查与评估的基础上，逐步认可一些优质的网络教育计划的学历与学位，尤其是一些国内紧缺的、国际上新兴的学科，以使我国不失时机地享受国际最新科技成果与信息。

 

四、教育资源的全球流动——出国留学对中国现代化的独特作用及其建议

在各种百科全书上对国际教育有不同的解说，其核心概念为“对教育领域国际问题和跨文化问题的跨学科研究……它涵盖了旨在促进国际层面知识和态度学习的所有努力”，既包含了教育的内容和目的，也包含了实施这些教育活动的结构和制度。而对发展中国家来说，国际教育更是起到了促进国家发展的重要作用。

教育资源的全球流动包括国际组织对发展中国家的教育援助（包括资金和物资）、校际合作（互换教师与课题合作等）、教材输出、制度模仿、留学教育等等，都可以纳入教育资源跨国流动的概念框架中分析。而本文专注于留学教育对中国现代化的独特作用。在全球人才流动的各个发展阶段中，高等教育层次的留学始终是流动的起始点和主要形式。一国学生或教师到它国教育机构学习或研究的机会，这是一种学习的国际流动或者是跨国教育交流。该形态的雏形最早出现在欧洲的古希腊和中国的春秋、战国时期和唐朝时代。

如果说上述时代的教育流动尚处于文化交流和单独的个人行为，伴随工业革命而产生的现代学校制度和科学技术的发展使欧美各国开始了更大规模的跨国留学教育。而中国加入到近代这一波留学教育则是基于19世纪下半期在反抗西方列强的多次侵略中遭受失败后，为图国家存亡而开始了选派留学生以达“师夷之长技以制夷”之目的。

从中国首位留美博士容闳赴美留学教育，中国开始兴起了从早期的“教育救国”、到今日的“教育兴国”为目的的长达160年的留学教育。可以说，中国近现代史的发展是与历代留学教育紧密相连的，而历代留学生对中国的现代化事业作出了不同的历史贡献。如：

◆  以孙中山和黄兴为代表的第一代留学生的主要贡献是推翻了清朝政府，

建立了中华民国，引进了现代教育制度

◆  以周恩来和邓小平为代表的第二代留学生的主要贡献是打败了日本侵略

者，沿着“第三条道路”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既改变了中国的未来，也决定了中国的命运；

◆  以“三钱”（钱学森，钱三强和钱伟长）为代表的第三代留学生的主要

贡献是为发展中国的科学和教育事业立下了不可磨灭的功勋，其突出的功绩即是“两弹一星”的研制成功；

◆  以江泽民和李鹏为代表的第四代留学生的主要贡献是在改革开放后的20

年中，逐步摆脱他们过去自己引进的苏联东欧模式，将国门向外部世界重新打开，开启中国与国际全面接轨和融入全球体系的新阶段；

 

（一）存在问题：中国目前第五代留学生的特点与问题

中国第五代留学生是指改革开放以来出国的留学生，他们是在不同于前四代中国留学生的时空背景下出国留学的，当然也就具有了不同于他们的新特点与问题。

第一，人数多。从1978年到2009年年底，中国各类出国留学人员总数达162.07万人，是第四代留学生（11,900人，从1950年至1977年的136倍）。中国留美学生人数在近30年中的大部分年份中占据外国留美学生的前一、二位。

第二，层次高。绝大部分中国留美学生攻读研究生学位（2000年前高达80%以上，近年有所下降）。

第三，重理工。绝大部分中国留美学生攻读理工科学位（2000年前高达90%以上，近年有所下降）。

第四，发挥桥梁作用。以学术性，专业性，校友会及同乡会组成的各种中国留学生的团体和组织如雨后春笋般地兴起，它们对加强同胞们在异国他乡的凝聚力和推动中外在科技、教育、商贸等各方面的交流和发展起着独特的作用。

第五，参政意识增强。近年来更是增强了参政意识，逐渐将触角伸向所在国的主流社会，主动积极地参选各级政府和组织，在华人参政过程中争取更大的话语权。

第六，是中华文化的传播者。由中国留学生开办的中文学校在全球遍地开花，为在留学生下一代的身上延续中华文化和促进中外文化的交流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例如，截至2009年，单单全美中文学校就有410多所，分布在43个州，共有学生10万人以上，服务和影响遍及在美的千千万万华裔家庭和日益增多的美国家庭。

第七，“人才流失”(Brain Drain)。 这是中国目前第五代留学生的最大和最有争议的问题。如上所述，自1978年以来，中国累计向外国输送留学生、学者共计162万人，然而截至今日，他们当中只有49.7万人回国。尽管目前留学生和学者的回国率不到30%，仍有112万留在国外，尤其是留美理工科博士毕业生等高质量人才的回国率仅为8%。这是第五代中国留学生的最大的特点，也是中国目前面临的一个非常尖锐的难题。

（二）影响分析：“人才流失”及其争议

自20世纪下半叶以来，随着国际化和全球化的逐步演进，各国高层次人才在全球范围内的互动和流动的现象也呈现了加速发展的势头。根据不同时期人才流动占主导的特征，国际学术界对这一现象的研究经历了三个发展阶段，并提出了三种流动模式：①人才流失论（20世纪60年代-70年代）；②人才受益论（20世纪80年代中期-90年代中期）；③人才循环论（20世纪90年代中期-至今）。

由于中国的特殊情况，在中国于20世纪80年代开始向国外大批输送留学生时，国际学术界已开始对上述的人才流动的第二个发展阶段，即人才受益论进行研究。不久又进入第三阶段，即人才循环论的研究。而中国理论界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一直停留在第一阶段的思维中，未能及时和深入地对第二和第三阶段的流动现象进行国际间的同步研究。

事实上，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来，随着许多国家和地区的经济快速发展，辅之于一定的社会和政治改革，这些国家和地区的留学生已在逐年往回流，已变人才流失国为人才收益国。在回流的同时，大量的学生仍在往外留学，形成了一个动态的人才大循环。

中国从人才流失国转变为人才收益国是必然的，但需要伴随一定的条件。笔者在10年前曾对包括台湾在内的一些相对发达国家和地区的留学生流动现象进行了关注，并据此得出了两个结论：一是发现这些国家和地区通常在人均国民经济收入只要达到4,000美元左右时，他们的留学生就会大量回流，变人才流失国为人才收益国。第二是这些国家和地区均及时进行了相应的社会和政治领域的改革，创造了良好的社会环境。考虑到中国大陆的实际情况（地大物博，各地发展不平衡），中国大陆的人均国民经济收入只要达到1,500–2,000美元，大批留学生就会回国，中国大陆就必然从人才流失国变为人才受益国。但是，这必须要辅之于一定的社会和政治环境的改革和法制的健全。

毫无疑问，中国留学生参与教育资源全球流动的结果是极大地推动了中国的现代化进程。除了历史上四代留学生的历史贡献外，近50万已回国的第五代留学生目前正活跃在各行各业的重要岗位上，很大一部分已成了国家的栋梁。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中国参与国际教育既为世界教育作出了贡献，更是一个受益者。

然而，中国第五代留学生所处的时代背景是完全不同于前四代留学生所处的时代背景。自上世纪90年代起，中国几乎是同时进入信息化时代和全球化时代。在这新的时空背景下，中国的国家利益愈益具有了全球的性质。在21世纪中国如何充分利用国际资源，在国际市场上更具竞争力，从而在全球经济体系中占有一席之地，这是摆在中国企业界面前的一个全新课题。

（三）政策建议

第一，由于时代不同，显然光有前四代留学生所具备的传统意义上的坚实的科技知识是不够的。全球化时代更需要拥有开放的现代观念，开阔的国际视野，了解市场经济社会的各项规则与运作，勇于融入国际社会的气魄，敢于在全球范围内竞争的技能和胆识。这就需要制定全球经济布局的各级政府和中国期望走向全球的企业界任何更好地培育和使用尚留在国外的100多万留学生的问题。

第二，为了国家的长远利益，更要鼓励有志者参与全球人才大流动和大循环。在整个中国近现代史的大部分时期，中国在世界上的影响力和话语权与作为世界人口最多、有悠久文明大国的地位是不相称的。这除了有1949年前中国社会的积贫积弱和其后近30年的极左路线而导致的闭关自守，是否与前四代留学生几乎整体回归有一定的关联呢？我们要有意识地合理配置中国国内外的人力资源。

在信息化时代之前，前四代留学生回国后，客观上也基本与国外隔绝了。这对中国的国家利益是否有利呢？如果当时也有相当一部分留在国外，与国内保持能量、信息、技术、人员的流动与互换，使中国与世界联系的渠道始终畅通，我想要闭关自守也难。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中国保留相当一部分留学生在国外，是对中国改革开放的保证，是中国与世界各国文化与社会正常交往的纽带和桥梁。鉴此，建议在宣传和政策上不必刻意过度渲染人才流失，应该着重构建良好的氛围和机制，以达守株待兔之效。

第三，为中华民族持续融入全球化在海外构建人才蓄水库。在近现代史中，中华民族灾难重重。但在近30年的改革开放过程中，也有过两次难得的幸运。一次是改革开放初期的20世纪80年代初邓小平曾说过：中华民族很幸运，有几千万华侨分布在全世界各地，他们为支持中国的改革开放作出了很大的贡献。今天，在进入21世纪后不久，中华民族面临着又一次幸运：放眼今天的世界，中国有上百万学有所长、事业有成的留学生遍布在全球各地，从事着各行各业的创业和创新工作。这些在真正的市场经济熔炉中锻炼出来并具有创新的特质人才，难道不正是今天正在迈向全球体系的中国最需要的吗？他们的成功，犹如构建了一个巨大的人才蓄水库，为中华民族持续融入全球化在海外储备了大量人才。诚请有关部门风物长宜放眼量，勿急功近利、拔苗助长，过度透支子孙后代的海外人力资源。

 

五、教育资源的全球流动——目前来华留学教育的问题与建议

与中国出国留学教育对中国现代化的进程起了独特历史作用一样，近年来中国为加深融入全球经济体系，增强中国的综合实力和国际地位，增进同世界各国人民的相互了解和友谊，也大力发展来华留学生教育，将其视为提升国家软实力、服务于国家外交大战略的高度。为适应这一新的形势，也为了贯彻落实《国家中长期教育改革和发展规划纲要（2010-2020年）》，中国教育部于2010年9月适时制定了新的《留学中国计划》，正式确定到2020年，接收来华留学生的规模将扩大到50万人，以使我国成为亚洲最大的留学目的地国家。显然，这种迅猛发展势头为我们按照新的思维方式和国际规范对来华外国留学生教育进行改革提供了一个良好的机遇。

静心分析，教育部所确定50万人的这一总体规模，还是比较实际的。根据教育部公布的资料，2009年我国的来华留学生总数已达23.8万多人。对比目标，未来11年，来华留学生规模将翻一番，每年增加约7%即可。根据近年的势头，这一增长比例并不大，而且“计划”首次明确将在全国中小学就读的外国小留学生也包括在内。问题是“计划”中规定其中接受高等学历教育的留学生要达到15万人（2009年为93,450人）。我们认为这是任务的关键，也是难点。

笔者认为，除了关注规模效应之外，更应该抓住这一发展机遇改革来华留学生教育体制以及与此息息相关的中国高等教育。同时，也应从中国国家利益的角度有重点、有步骤、有计划地发展和优化来华留学生的类别结构、学科结构、层次结构、地区结构、生源结构、国别结构等构成比例。基于这一思路，笔者将目前正在进行的一项有关美国来华留学生教育的课题中遇到的若干问题提出来与大家讨论。

（一）存在问题

第一，统计标准与国际不接轨。为应对全球化发展的新趋势和适应国家经济社会对外开放的要求，中国鼓励高等院校开展多层次、宽领域的教育交流与合作，提高教育国际化水平。在改革开放以来的30年中，日益增多的外国学生争相来中国留学和进修，中国已从一个留学生输出国转变为留学生的主要接受国之一。然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与中国政府公布的数据则大相径庭。前者统计中国2008年接受来华留学生51,038，排名世界上第12位招收外国留学生的最多的国家。而后者公布的当年来华留学生总数则大大超过这个数字，高达223,499人。根据这个数字，中国2008年的排名可大幅度上升至第5位。在咨询教育部有关部门也不得要领的情况下，笔者将中国政府公布的2008年来华学历留学生数字与其对照，也不行，要多出近3万人。显然，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各国留学生的定义、标准以及统计的口径与方法有不同于中国政府的国际统一的规定。

第二，美国来华留学生的类别结构与层次结构的不平衡问题最为突出。根据笔者采用国际通行的标准统计，2009年美国来华非学历留学生占比高达92%，而学历留学生比重却仅有8%，不仅低于绝大多数国家的来华学历留学生，也远低于各国的平均水平39.2%。同样，在层次结构上，2009年美国来华非学历留学生中相对较低层次的语言进修生与短期留学生相加的比重却高达92.6%。这两个92%与中美两国目前在世界上所处的地位与影响力、两国双边之间的经济、贸易和投资的规模和广度、以及相对于快速增长的美国来华留学生的规模，是极其不相称的。

第三，影响美国学生来华留学的障碍。根据笔者近期对美国100多所大学中正在学习汉语的美国学生所作的问卷调查发现，美国学生对影响其在中国留学因素的排序重要性依次为：留学费用、中国大学课程与教学质量、学分互认及语言水平等。

（二）影响分析

由于我国政府统计数据与国际标准不兼容，不仅包括笔者在内的国内学者在处理数据过程中颇费脑筋，结果将使我国的学者在研究工作中无据可循，与国际同行的交流也会形同鸡鸭相鸣，更可怕的是我国的领导将无法得到可靠的依据来指导其制定正确的政策。

由于近年来整个社会受中国经济快速上升的影响，包括部分学者在内的各类媒体在宣传和报道有关中国接受外国留学生与学者的成就时，受GDP单纯发展思维的影响，也注重于表层的规模效应，缺少对其结构与构成比例以及国际通行标准的深度研究，往往以报喜不报忧的方式来迎合社会的浮躁心态和取悦有关领导部门，造成这方面的工作与研究尚未与国际接轨，民众与领导也缺乏对真相的了解。

纵然按照中国政府对本国学生出国留学的资格认定标准，绝大多数在中国留学期限从几周、到一个暑期或不到一个学期的美国来华短期语言进修生，他们一般根本称不上留学，称“游学”、“访学”可能更恰当些。如果说近年来中美两国的总体贸易额中中国一直是顺差，而在教育服务贸易领域，相对于中国学生赴美国留学绝大部分就读专业课程、力争拿学位的情况，美国来华留学生的现状使美方赢取了巨大的顺差。这种情况如继续下去，对美国学生和中美两国的国家利益、尤其是中国的国家利益将大为不利。

在当今世界上，美国在其经济规模、科学研究和开发领域、高等教育等综合国力均领先于全球，尤其是拥有最多世界一流大学的优势使美国的高等教育体制培养出相对高质量的人才。如果我们能吸引更多美国学生来华留学并攻读学位，那就对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学生来华留学起到引领和示范的效应，也就更容易达到“计划”中设定的使来华留学人员生源国别和层次类别更加均衡合理的要求。而从国际关系的深层次和国家发展的长远角度来考虑，如能吸引更多美国学生来华留学并攻读学位，将对中国的政治、文化、社会、经济、教育等领域的国家利益产生难以限量的效益。

（三）政策建议

第一，我们真诚希望我国扩展外国留学生来华的规模。然而，与我们国家自己的高校扩招不同，教育部门想怎样扩，就怎样扩，因为学生只能在国内作有限的选择。而增加外国留学生规模，主动权却是掌握在“买方”的留学生一方的。中国的教育质量如何、教育回报如何，这是留学生在选择留学时必须考虑的，因为他们有在全球范围内选择的机会。也不要想当然地认为只要我国采取加大宣传、招生力度、增加奖学金等优惠措施，留学生就会纷至沓来。笔者认为必须对包括外国来华留学生教育在内的我国高等教育体制进行根本改革，否则在未来的10年中仍然很可能难以吸引到高层次的、高质量的正规学历生，重复目前来华留学生中非学历生、短期生占据大多数的发展轨迹。从这一意义上说，留学中国需要的不仅是“计划”与发展规模，而更应是“市场机制”，即建立包括留学生教育在内的现代大学制度。

第二，笔者真诚希望作为联合国成员国之一的我国政府在留学生统计的标准和规定方面能考虑与国际接轨。好比我们大力投资兴建高速公路、高速铁路、现代化机场等基础设施是为了发展经济一样，建立科学、真实、客观并与国际标准相兼容的数据库也是一项十分重要的社会发展基础工程。在此基础上,才有可能提供我国目前在接受外国留学生与学者来华学习的真实现状、在国际上所处的地位以及存在的问题和差距。希望今后有更多人能按照国际公认的标准对其进行深入的考察和研究，以完善我国接受外国留学生和学者来华学习的政策和环境。

第三，从对美国学生的调研中可知影响其来华学习的主要障碍是留学费用和中国高校的学术质量。从近日有关媒体报导中获悉中国政府将提供更多奖学金资助美国学生来华留学，以协助奥巴马推动未来四年中送10万学生来华留学的计划。笔者认为这又是沿袭用钱来解决问题的传统思维。如果中国大学的学术质量没有显著的改观，中国政府提供再多的奖学金也只能是低水平重复。笔者目前正在从事的研究就是要抛弃传统思维，也不受中国教育部的《留学中国计划》和奥巴马的《10万来华留学生计划》的影响，从体制变革的角度探寻一条更有效吸引美国学生来华留学的新途径，以使我们的高校体制尽快与国际接轨。（待课题完成后将乐意与大家分享）。

第四，目前在中国高校留学的外国学生仍是以低层次的语言生和短期留学生为主。严格讲，这种类别和层次的留学生对提升中国高校的学术质量毫无助益。在目前高等教育资源有限的情况下，重点大学接收大量的语言生无疑是一种教育资源的浪费，应该将学习语言阶段的留学生和学习专业课程阶段的留学生区别对待，大学特别是重点大学应该利用自身的资源优势，将接收留学生的重点放在本科生以上的学历教育上，更大限度地发挥高等教育的资源优势，而将初级的语言教学放到社会上有资质的语言学校、语言中心去，汉语合格以后再进入大学读专业课程。这样既可以挖掘社会的潜力，扩大留学生的规模，又能够最大限度地发挥高等学校在学历教育方面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提高留学生培养层次，更是实践胡锦涛总书记倡导的包容性发展模式。

第五，目前中国对来华的外国留学生提供资助的基本只有中国中央政府一家，这对于国外许多国家的各级地方政府、社会团体、民间企业及个人为外国留学生设立众多名目繁多的奖学金形成鲜明的对照。尤其是一些跨国公室与知名企业为了全球的发展设立了外国留学生专项奖学金，有目的地网罗人才。笔者认为中国企业界如果真要走向全球，这些在中国留学的外国学生应该是潜在的最为理想的人才。鉴此，哪怕从功利的角度来讲，中国企业也应该未雨绸缪地预作投资，以培养未来的国际人力资源，更逞论社会公益事业。鉴此，笔者认为应引导和鼓励中国企业界参与设立针对外国来华留学生的奖学金，以扩展资助的多元化。